2012 年艺考,那张名单像极了当年夏天的雨水,哗啦啦地砸在所有人脸上,如何也洗不掉。

那时候哪位也不知道,所谓的“美女”评委,究竟是在看脸,还是在看人。 我记得那时候刚满十六,正对着镜子练习假睫毛,手里攥着一张《高考英语》的试卷。

那时候认定英语难,认定人生难,认定考啥的都难。直到那天,我挤进了那个房间,看到了起跑线上的风景。 那一年的比赛场,人大量。前排坐着几个女生,像是一排规整的小火车,车灯亮着,车身漆得锃亮。我看着她们,突然认定它们傻。

为啥非得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精致的商品呢?

为啥非得要把脸堆得那么高,非要让评委第一眼就被“惊艳”到? 我想起隔壁班那个跟我关系挺好的女孩,昨天还在巷口卖烤红薯,今天穿着“北京精品女装”的牌子进考场。她挤在人堆里,脸红得像刚煮熟的虾,头发梳成了那种挺旧的冲天辫,嘴里还哼着ertoire大红大绿的歌。我看着,心里不是那种“哇哦”的惊艳,而是一种深深的、酸酸的疼。

为啥她非要演这个?

为啥她不能像个一般/平平人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衣,吃着路边摊的热食,在那边安宁静静地画线? 我拿出手机,翻出当年的录像回放,想看看自己当时的样子。结局全都没了。

那时候忒忙,忒穷,忒想进清华,根本没工夫整理仪容,也没空去想“我美的不够”这种傻念头。

那时候我认定美,就是考个好大学,就是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工夫过得真快啊。

转眼间五岁的光景都那会儿了。 我也启动学着打扮。

那会儿穿球衣短裤,认定那是青春,认定那是自由。目前穿上高跟鞋,认定那是成熟,认定那是体面。我在化妆台上磨粉,想求那种“妈生好皮”的效果,想求那种自带柔光滤镜的素颜。我总认定,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够漂亮,老天爷就一定会给我机会。 可是,老天爷仿佛听不懂我的胡话。 我参加了一个艺术生培训班,老师教我们如何修眉,如何挑眉毛的形状。我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月,最终那两眉,像两条干裂的河床,像两条随时会断的枯枝。我对着镜子练功,练到胳膊酸痛,练到眼红肿。 有一次,我在练习室里练歌,为了追求那种“清冷”的画风,我把衣服扣子都扣到最里面,把自己弄得像个古代的宫女。结局,评委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高考英语》卷子,看着我浓妆艳抹的侧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任何掌声都来得真。她说,实际上她也没那么严肃,她只是想看看,这些看起来傻乎乎的学生们,到底有没有灵魂。她没认定我丑,她只认定我可爱,可爱到让她想起了小时候。 那之后,我也启动认定自己不那么“美”了。我启动认定,美是一种选择,是一种策略,是一种为了迎合别人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我启动质疑,自己是不是忒自作多情了,是不是在浪费一副好皮囊。 我就在这质疑里,把脸露水,把衣角磨破,把头发剪短。 我想,反正都难考了,反正都是“取”来“用”掉的。还不如在镜子里找存有感,不如在现实中找存有感。

不如去写写小说,去画画,去唱歌,去哭,去笑。 便,我参加了更多比赛。我参加了一个诗歌朗诵比赛,我穿着一条花了两百块的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个揪子,在台上哭得像个泪人。评委们看着我,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窃笑。

最终,那个平时最严肃的年轻评委,居然站起来,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看,实际上你不是那么傻,你只是忒想表现自己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美,压根儿不是天生的条件反射,而是一种高级的“表演”。就像当年那些女生,她们不是在“表演”美,她们是在“表演”一种理想。她们希望被看到,希望被认可。她们的脸,她们的身材,她们的妆容,都是她们想要给这个世界,给评委,给那个唯一的观众,送的一封情书。 那封情书,挺美,挺动人。 我也启动明白,那些所谓的“完美”,不过是社会给年轻人设下的一个标准。

只要我们能在这标准里努力奔跑,哪怕跑得慢一点,哪怕跑得歪一点,哪怕穿上不合身的大衣,哪怕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丑小鸭,我们也会有机会,被那个“评委”看看。 你看,当年那个穿着球衣的女孩,目前肯定也在某个角落里,笑着看我们这群“丑小鸭”。 我们都曾在镜子前,对着那张脸,流了如此多眼泪。

那些眼泪,不是出于怕被抛弃,而是出于忒想被看到。 我们都在等待,那个“美”下来的时刻。希望来的那天,确实是“美”下来的,而不是“美”出来的。 毕竟,人生这场考试,最关键的不是分数,不是名次,不是那张薄薄的《高考英语》。 最关键的是,你还要不要画画,还要不要唱歌,还要不要哭,还要不要笑。 要是你还想画,那就画吧;要是你还想唱,那就唱吧;要是你还敢哭,那就哭吧。别怕,别怕,评委们都挺仁慈,他们都想看到你真的自己。 2012 年,我们输掉了比赛。但或许,我们赢掉了人生。出于,我们终于在某一天,再也不必为了那张脸,而不得不把灵魂折成纸飞机,飞回那个没有光芒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