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济南艺考现场,空气里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

那不只是是出于明天就要面对两场像打仗一样的试音和形体考核,更是出于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个没写完的暑假作业——那个不用管死活、明天早上七点就能交出来的志愿书。 那时候的济南,夏天特别热,热得连柏油路都显出油光,连空气都认定粘稠。模特学校的急招海报贴得乱七八糟,有的张纸都拍歪了,有的标题被涂改得乱七八糟,但前台阿姨们就像打仗一样,嗓门练成了铁嗓子,一年到头没喊过一个停。 “来了来了来了!”那声音砸在人群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站在前面看着那群背着水、穿着单衣、头发油得像刚打蜡的姑娘。她们走起路来,只听拿到自己脚步声在地板上的回声,彻底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你想想,为了进这所学校,她们能干嘛?就是为了这半天的表演。 那时候我就想,她们心里想的是吧,那家长就是要把我往死里推啊。 为了应对那场“模拟面试”,学校给我们发的资料薄得跟说明书似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啥“自信”、“感染力”,看着就让人头大。老师说,别光盯着这些词,要看背后的故事。可故事如何编?家长说啥,你就顺着说,反正明天早上八点就要交志愿。 那天下午,忒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教室晒得像个大蒸笼。我们在排队等待试音,耳边全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不耐烦的催促声。有个女生有点犹豫,眼神飘忽,手紧紧攥着校服袖子,小声嘟囔着不知道说啥话,怕被老师点名。我走那会儿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急,先把衣服穿好,我们接着走。”她愣了一下,刚想说啥,老师突然喊了一声“启动”,那声音把她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 实际上那时候我们也怕,怕考不好的那种。别看学校宣传得像神仙一样,说这里能直通名校,说那里的老师能给你改卷子。但说实话,我们心里也没底。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二十五岁,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们那样,天天换上那条不合身的荷叶边长裙,拿着镜子对着照,然后对着灯光傻笑一百遍。 到了试音现场,那种窒息感更甚。灯光昏暗,只有几束冷光打在脸上,周围静得可怕。我们站在林立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认定那张脸有点陌生。 音乐一响,我们启动即兴演唱。旋律好办,就是那种略显生涩的流行歌。我在台上站得笔直,脚下踩得忒实,生怕一松手就跪了。我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说这个歌我早就背下来了,昨晚通宵没睡。可当唱到副歌局部,嗓子突然有点哑,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那一刻,我心里涌过一阵酸涩,不是眼里的泪,是那年夏天,为了那半天的试音,父母吃了好几顿外卖,我也在半夜偷偷流泪。 旁边一个女生跟着节奏轻轻晃了晃身体,她的裙摆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她突然停下,眼神死死盯着地面,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她不是在演戏,她是在发抖。 音乐持续流淌,我们在台上傻站着,唱着唱着就忘词了。我们就那样站着,听着音乐,等着下一首歌。直到音乐停歇,评委团走了进来,启动低声点评。 “那个声音,实际上挺有感情。”评委说,“但在情感处理上,还能够更细腻一些。” 我把这个观点记在了心里。

实际上那时候我们哪位也没在意过,哪位也没想过要更细腻。我们只知道,只要上了这所学校,就能上个好大学,就能有个稳定的工作,能把爸妈接到身边,再也不用每天受那些闲人的指指点点了。 可是,现实往往比想象的残酷。上了戏院,白天练功,晚上刷题,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文化课考试。艺术生这条路,注定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大量人会在某个瞬间,要么某个深夜,突然认定,原来自己只是这条路上的一个过客。 但人总得往前走。

哪怕前头是悬崖,哪怕脚下是泥水,只要路还在,就得走下去。 2015 年的济南,依然没有变。烈日仍然,人潮仍然。我们穿着同样的单衣,背着同样的行囊,走向人生的另一场起跑线。

那里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汗水和泪水,还有无数个在镜子里审视自己的下午。 我们不再是为了考试而演戏,但我们得学会演好自己。

毕竟,人生不是舞台,没法轻易地换装。但值得庆幸的是,起码在这段这段日子里,我们拼尽了全力的去演,去尝试,去活一次。 路还长,山高水长。但只要人还在,光就一辈子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