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的导演课作业主题是《城市里的幽灵》,我拍的是个关于外卖骑手在暴雨夜寻找住所的故事。片子实际上挺粗糙,剧本里就连有一句我不信的台词:“他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独自站立。”当时我认定这挺有味道,但拍出来硬是显得空荡。

后来我翻出几段底片,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去搜了下数据,发现同一类题材里,像这样“像雕塑”的镜头,在抖音上实际上有几十万条。我就琢磨,是不是我那个镜头忒长了?

要么光线不对?把镜头切短一点,加了点夜雨的特写,那个“雕塑感”瞬间就出来了,就连有人评论说:“这画面得像个电影截图。”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剪辑不是把素材拼起来,而是把素材里那些“像”的东西挑出来,让它们互相撞个满怀。

有时候最狠的,不是你用了多少精妙的运镜,而是你愿意把几十种类似的感觉,压缩到一秒钟里,让观众一眼就看出“嘿,这跟我记得的电影一样”。 大量编导老师教我们,叙事得像写小说,一上来就得有个宏大的背景,然后铺垫、冲突、高潮、落幕。

这听起来挺有逻辑,但拍片子的时候,我总认定古人那些词儿听着特别别扭,像是在念说明书。我们拍《流浪地球》那么大的场面,要么《寄生虫》那么压抑的家,实际上我们极少在开头坐在那儿写一大段“叙事的宏观结构”。我们更爱把镜头直接扔进人群里,扔进那些乱糟糟的街道、那些密密麻麻的快递箱、那些下雨天撑开伞却没人看的路人。

比如我拍过一个片段,讲的是两个人在电梯井里争吵,实际上之前我如何也想不到会用到电梯井,最终我随意找了个角度,拍出来居然有一种井底看天那种逼仄感,观众看完只认定“天哪,这比我印象里的电梯井真多了”。

有时候,最真的东西,恰恰是不符合任何预设套路的那一缕运气。 我也见过特别年轻、特别有野心的导演,他们大谈特谈“电影感”,非要啥“镜头语言”、“光影美学”、"POV 视角”之类的专业术语,就像上课背单词一样。但真正把片子拍出来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把旁白删得干干净利落净,生怕一句没人听懂的台词破坏氛围。他们更愿意用那种像自言自语一样的潜台词,用那种在车里听着电台、在晚风吹过来的时候突然认定有点意思的碎片化叙事。

比如有一次我帮一个导演改剧本,他给我看了一段视频,讲的是一个失业的老人和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在便利店门口碰面。我本来想写个“命运无常”的段落,结局他直接把所有人都截下来了,只留了那种沉默的张力。他告诉我:“他们不需求解释,他们本身就是一种语言。”这时候我才发现,大量所谓的“电影感”,实际上不过是把生活中的那些瞬间,抽丝剥茧,露出里面最本确实弦外之音。 自然,我也见过那些把镜头玩成了“特效”。有些老师上课就讲“如何通过景别来塑造人物性格”,结局在作业里,一个学霸一直用超远景和仰拍,显得高高在上;一个穷小子一直用特写和俯拍,显得喘不过气。

这实际上就是个“贴脸拍”的变种,就像给每个人脸上贴了标签。但实际上,一个人站在雨中打伞,他如何拍都行,关键的是他撑伞的时候露出的那一丝累得慌,要么是他转头看了一眼家人时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那些所谓的“完美构图”,往往是在后期堆出来的,要么是在光线不对时强行添加的轮廓。好的电影感,压根儿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人在特定的工夫、特定的地点,对着特定的事,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怪的念头,然后镜头顺着那个念头,随意地开着。

比如我在拍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时,我本来想拍一个人在老地方等车,结局中途突遇暴雨,我就直接切到暴雨里的积水倒影里,再切到学校教学楼斑驳的墙面上,再切到那个老人在屋檐下张望的背影。观众看完只认定:“天哪,这生活真没安排过这样的巧合。” 我还见过一群人在聊聊“电影味”,说是“要有质感”,啥是质感?有时候就是那些不完美的、带着颗粒感的、略微有点噪点、就连有点糊的地方。我拍过一个慢镜头,一个中年男人下楼梯,衣服皱巴巴的,步行步幅挺大,脸上全是皱纹,镜头挺稳,没有动,就是不动。旁边一个路人路过,把他手里的盒子扔了。

那一瞬间,我就认定,这电影拍得值。

这种质感,不是滤镜加出来的,是工夫本身留下的痕迹。

有时候,最珍贵的东西,就是那些被你回绝、被忽略、就连被当作“废片”存起来的东西。

比如我有一节课程留的素材,是学生在操场上跑步的背影,当时我认定拍得不够好,直接删了。

后来我把它拿来做个提醒录,配上那行字:“在奔跑之前,先听听心里的声音。”后来这节课被大家一直拿来反复看,每次看都认定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早晨那个热烈的午后。 我也见过一些特别没文化的导演,他们喜爱用“叙事”两个字来包装片子,总认定剧本写得越深,电影就越高级。但实际上,大量时候,最打动人的,不是那些写满道理的金句,而是那种让你看完就想跟着一起哭、一起闹、一起发呆的冲动。

比如我拍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他们在一条废弃的地铁线旁,一个拿着手机看新闻,一个拿着相机看风景。他们聊了挺久,最终都没讲话,只是各自对着自己的屏幕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最终我剪出了个长镜头,两条线在一条线上交汇,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抬头看天空,中间隔着一段虚空,但空气里全是那种“我们实际上都在”的默契。

后来有个评委问我:“这个片子有深度吗?”我说:“有,出于它没有说教,它只让你自己猜,猜得快乐了,你就懂了。”有时候,观众需求的不是答案,而是和你一起猜的过程,是那种“原来你也这样”的惊喜。 自然,我也见过那些试图用“国际化”的包装来掩盖内容空洞的片子。它们喜爱到处放各种艺术字,喜爱用那种挺潮的滤镜,喜爱说“这是世界级的视听体验”。但当你真正走进电影院,看到满地的垃圾,看到路人眼神里的麻木,看到角落里那个再也笑不出来的老人,那一刻,你就知道那个所谓的“世界级”不过是个空壳。电影要是没有真的生活素材,没有一般/平平人的情感,那就和拍广告有啥区别?那些所谓的“大师镜头”,要是只能用来拍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要么歌舞升平的宴会,那未免忒肤浅了。真正的电影感,是能把最 messy 的瞬间,拍得让人舍不得关掉屏幕,舍不得挖出来再看一遍。 我也见过一些老师在课堂上讲“电影史”,非要从头讲到尾,从摄影到剪辑,从构图到色彩理论,恨不得把好莱坞几十年的历史都搬进教室。结局学生们回去花了两天工夫背了一堆名词,到了实际拍摄时,却不知道该用啥参数,如何调色,如何打光。

那时候我才明白,理论再好,也轮不到你亲自去操作。真正的电影感,是亲手拿得起相机,摸得着镜头,感受到那种光影落在皮肤上的温度,感受到那一点点意外和不确定。

比如我有一次帮一个学生开车位,他拿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拍的是一个流浪汉在巷子里乞讨,镜头挺晃,光线挺暗。我当时就想,这要是被拍成电影我肯定不敢用。但后来我把那段视频投屏给大家看,顺便在后面加了个好办的黑白滤镜,配上那种有点沙哑的背景音乐,大家看到后都笑了,说:“这画面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预告片好看多了,忒真了。”那一刻我突然认定,电影不是在那台贵得吓人的机器上做出来的,而是在你愿意停下脚步,愿意花点工夫去观察这个世界的时候,突然把你眼里的东西变成屏幕里的那种东西的一瞬间。 最终我想说,编导这个职业,有时候确实像种一种怪物。它既要有文学家的想象力,去构建那些声音、语言、节奏和结构;也要有画家的眼,去捕捉那些光线、色彩和纹理;还要有摄影师的敏感,去感知那种心跳和呼吸;还得有一般/平平人的体面,去理解那些琐碎的日常和无奈。它不可能像教科书那样让你去背那些条条框框,出于它一辈子在变,一辈子有新的东西等着你去发现。

比如上周,我帮一个哥们儿拍了一部短片,主题是“寻找”。最初我让他用镜头去找东西,结局他找来找去,最终发现他实际上是在找那个曾经让他第一次哭出来的地点。我被他逗笑了,应允就转了这个方向。

后来片子拍完了,大家都说“神作”,但在我心里,那个“找”的过程比结局关键多了。 电影之故此迷人,恰恰是出于它不给你答案。它给你一扇门,然后说“推开,看看外面有啥”。

有时候,外面啥都没有;有时候,外面全是光。但只要你愿意走进来,哪怕只是透过玻璃窗看一眼,你会发现,这整个城市,这一方天地,都是你故事的一局部。

这大约就是电影最朴素的真理,也是最难讲的一课。别急着去学那些所谓的“标准答案”,有时候,最闪光的那一束光,就是你自己突然想到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