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刚启动那几个月,我连自己的画布都分不清哪条是光亮的,哪条是阴影的,感觉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台不知名的机器里,只能机械地对着屏幕发呆。

那时候确实不知道为啥要去学艺术,就连质疑自己是不是被推到了毛病的轨道上。但看着那些在教室里聚精会神画到凌晨的人,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就慢慢起来了。

这不是啥轰轰烈烈的奔赴,就是一个人在角落里硬着头皮把画布撕烂又缝补,把自己当成那个迟钝的学徒在迟钝地摸索。 实际上艺术这条路,压根儿就不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直线,它更像是一条在废墟里建城堡的隐秘小路。

没有现成的图纸能够照着抄,只有无数张纸片拼出来的灰度。记得在画素描的时候,最让我头疼的不是透视,而是如何把日常生活中那些细小的、不协调的、有点“脏”的影子处理得干干净利落净,让它们变得完美无瑕。老师常说,艺术就是要在不完美的真里,找到一种令人心安的和谐。

这让我突然想起我老家村口那条生锈的铁链,它没有崭新的光泽,就连氧化得挺了得,摸上去粗糙又沉甸甸,但要是把它穿在一辆摩托车上,那种粗粝感却成了最完美的张力。我试着在画纸上放了几根生锈的铁链,左边是粗糙的氧化层,右边是光滑的金属反光,中间是连接处那不清楚的、充满杂质的过渡地带。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真正的艺术不是把世界变完美,而是准世界带着它的瑕疵、它的粗糙和它的不平衡,然后试图在它们之间架起一座桥。 刚启动学色彩时,我总揪心自己忒“纯”,一直用那种高饱和度的蓝色去画天空,认定这样才大气。但后来发现,当那种毫无来气的蓝色填满了整个画面,观众看到的只是一团死灰,而不再是天。我启动尝试去模仿光,去捕捉那些落在墙上的光斑,它们有时挺干净利落,有时却挺浑浊,有灰尘,有污渍。我试着把这些带着“不完美”的光斑铺在画布上,把原本单调的纯色世界,一点点烘烤成有温度、有呼吸感的画面。记得有一次临摹梵高的《星月夜》,我盯着那个旋转的漩涡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脑子里想的不是构图,而是那支画笔在画布上留下的每一次颤抖,每一次用力不均形成的粗犷感。当最终把那些独特的笔触晕染开来时,我不再是在复制一张画,我是在还原一种情绪。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心里的某种东西,借着画布这个容器,强行挤了出来。

有时候我认定,艺术就是一种自我暴力的过程,是通过让笔下的材料“讲话”,来对抗自己内心日益冷漠的倾向。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发现艺术和生活的界限常常是不清楚的,就连有时候是互相渗透的。

比方说,我在做一幅关于通勤的速写时,并没有刻意去寻找啥艺术家的视角,只是把自己匆匆的脚步、摇晃的车身、还有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用一种近乎记录的方式画下来。结局那个画面莫名其妙地有了某种力量,那种力量不在于构图有多精致,而在于它真地记录了“生活”本身的质感。我后来写文章说,艺术就是这种在粗粝的真中,试图提炼出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

这种秩序不是规整划一,而是像那根生锈的铁链一样,在混乱中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也遇到过一些时刻,会认定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仿佛确实啥都转变不了,所有的努力都像是在画布上撒点颜料,最终只能是一团糟。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想起自己最初的那个念头:为啥要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非要弄出一点啥?要是连画布上的痕迹都无法留下,那这个世界,还有值得留恋的意义吗?或许艺术的意义就在于,即便世界本身是混乱、粗糙且充满矛盾的,人类依然有勇气去尝试去“修补”,去“重构”,去在那些裂痕里种下理解的种子。

这过程本身就挺值得,哪怕最终画出来的东西并不一定让所有人中意,但那个在这个过程中挣扎、思索、反复修改的自己,才是最珍贵的局部。 目前的我,回过头看那会儿那些反复涂抹、就连彻底被擦掉的草图,那些在无数个夜晚独自面对画布的身影,都认定无比踏实。我不再执着于追求那种“完美无瑕”的视觉效果,反而更享受那种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粗糙中孕育出纯粹的感觉。就像那根老铁链,它最初的形态既是废铁又是珍宝,出于它承载了工夫的重量。艺术也是如此,它不需求出于我们画得再像就终止,也不需求出于我们画得再像就被认可。

只要敢于在不完美的世界里,依然保持一颗好奇、敏感且愿意动手的心,这就充足了。 故此,当有人问我,学艺术的尽头是啥?我想,或许它不是某个具体的终点,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状态。就像风吹过生锈的铁链,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画布上那些慢慢融合的色彩,慢慢透出一种温暖的光。

不必急着画出一幅宏大的作品,也不必急着在某个节点就停下来休息。

只要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的自己多看了一个角度,多感受了一点不同,多尝试了一种新的笔触,那么这一切就都值得。 艺术不是用来征服世界的武器,也不是用来取悦他人的工具,它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它教会我在不完美的现实中,依然能够找到美的、有生命力的局部。

那些在画布上挣扎的痕迹,那些被反复修改的草稿,那些偶然出现的意外,都是世界赠予我们的礼物。它们可能不会让你立马变得精致,但它们会让你明白,原来生活本身就已经如此千奇百怪,却又如此值得被认真看待。 故此,要是有一天你问我,我画得如何样了?我会告诉你,实际上我还画着,并且画得越来越多了。画得越来越多,并不代表画得更好,而是代表我愿意持续在生活的废墟里,一点点搭建归于自己的城堡。

这条路挺难,充满了不确定性,就连会让你质疑自己的毅力。但每当我拿起画笔,看着那些线条在纸上延伸、重叠、碰撞,我就知道自己又离那个不清楚的、令人心安的“和谐”近了一点点。

这大约就是艺术带给我的最大馈赠吧。它告诉我,只要还在画,只要还在尝试,就在寻找,就一辈子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