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每到暑气蒸腾的午后,总有人躲在那斑驳的树荫下,窝在课桌里啃着西瓜。隔壁班有个叫阿强的小胖子,靠背对他,眼神却像只偷窥的老鼠,盯着我手里的剧本发呆。我笑着把西瓜递给他,顺手把那本出了名的烂剧本推到他面前,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改稿记录。“嘿,哥们,这剧本拍烂了还能救不救?”我轻声问。他挠挠头,抓起那本摊开的纸,眉头紧锁,像刚玩完一局怪低端的“三国杀”。 “这剧本……"他念着那些简直能够说是流水账的段落,“贾母接见小贾府人马时,人家夸的‘三绝’是啥?咱们这儿只写了‘三绝’,没写细节。贾母说曹二爷是‘三绝’,咱们这‘三绝’写的是‘三绝’,这就乱了。贾母不爱听虚的,爱听实的。

像那‘三绝’里,得写曹家那三样东西到底啥样,不然贾母看了眼瞎。”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不是瞎写,这是在‘用脚写戏’嘛。贾母爱听啥,你就写啥。

要是写‘三绝’,那是虚;要是写成曹二爷手里拿的‘三样’,那就是实。贾母在戏里,是‘三绝’,在戏外,是‘三样’。

这戏得根据贾母在戏里想啥,来写戏外的事。咱们要是硬要写‘三绝’,那是把戏写死了。” 阿强眼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懂了懂了!贾母这‘三绝’,要是能具体点,比如写她手里拿的那把‘三样’,是不是更有味儿?比如写那‘三样’里哪样是‘三绝’,哪样不是?” 我点点头,顺手从兜里摸出块手帕擦汗,语速自然得跟讲家常似的:“你看,‘三样’里,第一样是‘三绝’,那‘三绝’是‘三样’里最绝的,别拿一般/平平三样跟一般/平平三绝混着说。

第二样是‘三绝’,那‘三绝’是‘三样’里最一般/平平的,别拿一般/平平三样跟一般/平平三绝混着说。

第三样是‘三样’,那第三样是一般/平平三样。

这样写,是不是就没难题了?贾母看了,肯定清楚:拿拿着的当拿着的,拿着的当拿着的,拿着的当拿着的。

这就对了。” 这就对了。 在咱们这大学里,演戏这事儿,跟读书不一样。读书,你翻书翻得越认真,书里写得多烂,你也得越认真,不然你就成了“ Orwell 式”的烂读了。演戏嘛,你哪怕把剧本写得烂,哪怕全是流水账,只要你手里的戏,能演出来,能逗人笑,能让人心潮澎湃,那就算。 就像当年那个被戏迷赞为“吴下阿蒙”的孔明,他写的那篇《出师表》,字字千钧,句句深刻,全是名门正道的套话。

可是,哪位能想到,他写的那些“三绝”,最终演出来的戏,却成了千古绝唱?

为啥?出于他心里装着百姓,装着江山,装着那份沉甸甸的家国情怀。他不用那些陈词滥调,就用血泪,用真情,把那些陈词滥调给“撕”开了。 咱们搞表演艺术,有时候也得学学“撕”字诀。剧本烂了,就把它当成一面镜子,照出真话。别被那些无病呻吟的辞藻迷了眼,去照照自己心里那团火。去演,去演,把那些烂东西,演得开出花儿来。 我也曾有过那么几年,总认定自己像个复读机,把老师教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舞台上一脸纯情,眼神清澈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结局一上台,观众那眼神,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摇头:“重演?” 后来,我启动往戏里钻。我发现,真正的戏,不在台上,而在台下。在演员心里,在观众眼里,在演员跟观众之间那千丝万缕的呼吸里。

有时候,我不需求华丽的辞藻,也不需求高深莫测的理论。我就得像个孩子,像个傻子,像个一般/平平人,就连像个只会对着镜子练习武术的武林高手。

只要我能对着镜子,把那个“傻”演得真切,把那个“孩子气”演得自然,观众自然就触动,自然就笑了。 记得有个大艺术节,我参加了一个叫“民间故事里的真英雄”的表演小组。大家挑剧本,我挑了一个关于一般/平平小贩的。别的同学挑的,全是官府征税、百姓流离的宏大叙事。我挑的,只是是个小贩,一个坐在破船里,手里攥着只碗,碗底浮着的,是半张发霉的饼,旁边堆着,是半块发霉的饼。 我站在台上,没开灯,只用了手电筒照着头。我对着那半块饼,对着那半张饼,对着台下那些满脸累得慌又带着希冀的观众,喊了一句:“饼!是您!” 全场死寂。没人讲话。

只有我手里那盏微弱的手电筒光,照亮了我那张出于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脸。过了好久,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做的勺子,颤巍巍地举起来,对着我:“小子,这饼,是你自己做的?” 我愣住了。 我没讲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然后,指了指那碗里的半张饼。 “是啊,”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这是我做的。半个时辰,我吃了两个。

这哪是‘半张饼’?这是‘半个时辰’!

这是‘两个’!

这是‘我’!” 全场再次死寂,只有那半块发霉的饼,在手电筒下,泛着诡异而真的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表演不是模仿,不是复制。表演是创造,是重构。是把那些虚无缥缈的、面目不清楚的、就连有时候是让人避之不及的“烂剧本”,用你真的血肉,用你真的灵魂,重新捏造出来。 你看那阿强,他之前那本烂剧本,改得他都快崩溃了。但后来呢?后来他不仅没崩溃,反而把那份“三绝”的修改记录,变成了整个剧组的“定心丸”。他说:“只要咱们把那些陈词滥调都改了,把那些虚头巴脑的都改成实打实的,咱们这戏,哪怕只有两小时,也能演活了!” 是啊,戏活不活,跟那篇《出师表》里有没有“鞠躬尽瘁”四个字没关系。跟那半张发霉的饼,跟那个半块发霉的饼,跟我手里攥着的那把勺子,更没关系。 表演艺术,本质上就是把别人的东西,变成你自己的东西。把别人的故事,用你自己的眼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双手去摸。

哪怕剧本写得烂,哪怕台词写得丑,哪怕背景写得荒诞,只要你演得像个确实,观众心里的那根弦,就能被轻轻拨动。 有时候,我就连在想,是不是该把剧本撕了?

是不是该把桌子掀了?只要地上还留着一半发霉的饼,那戏,就绝活不了。 但也正是这“毁掉”的冲动,让我认定那台《金玉良缘》更有意思了。

原来,真正的烂剧本,不是无法演出,而是它忒真了,真到让人不好意思称之为“剧本”。它更像是一堵墙,比那本《出师表》更厚重,也更让人难以漠视。它不追求冠冕堂皇,它追求的是那种实实在在、跌跌撞撞、却又热气腾腾的活着。 就像咱们这行里的老戏骨们,哪位也不哪位,哪位也不更了得。他们只是比哪位那份“虚”少,比哪位那份“实”多。他们知道,戏就是人。 故此,下次再遇到那本烂剧本,别再想如何把它改得完美无缺。把它当成一块废铁,当成一块废料,当成一面照出真光的镜子。去揉碎它,去捏出新的形状。 哪怕最终,那半块发霉的饼,还是半块发霉的饼。但在那块半块发霉的饼里,我们看到了整个世界的荒诞与真,看到了人性最迟钝、最真诚、最蓬勃的生命力。 这,就是表演

这,就是 art。 (注:文中提及《出师表》“三绝”指诸葛亮在《出师表》中自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之处的典故,此处为借古喻今,强调真情感胜过华丽辞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