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传媒艺考的这几十个小时里,我见过忒多人。有的画室刚开完,空气里还飘着炭笔和酒精的味道;有的画室已经被封了,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考核标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是隔壁那间租了半年的民房画室。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讲话像骂街一样急促。他指着画布说:“你看这构图,跟《新闻联播》那帮大爷似的,平得跟没画过一样!赶紧醒醒脑子!画人物得活蹦乱跳,得有点味儿,你得活像刚睡醒的猫,眼得勾出来勾出来!” 那时候我才发现,所谓的“艺考培训”和一般/平平的“文化课进修”之间,实际上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河对面是那些用 PPT 讲构图、用数据库讲光影的学院派,他们总爱用“三分法”、“黄金分割”这些像挂在教室墙上的挂图来教人。我认定他们像是在教人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工头,而不是如何成为一个有温度的创作者。而安徽传媒艺考的地方,给人的感觉却彻底不一样。

那里更像是一个个被压缩了进门的“框”,框里的人被塞满了,塞得满满当当,连一点呼吸的空间都没有。 我在安徽传媒的时候,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信息过载”。

这里的老师仿佛恨不得把脑子里所有的知识点都塞进学生的脑子里,恨不得让你穿那会儿去拿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画室地图》。书上的内容,那些在课本上随手翻过的资料,在这里都被翻译成了口头禅。老师说“透视是人的眼”,又说“明暗是人的触觉”,结局你一边做画,一边听老师念叨“透视”、“明暗”,感觉耳朵都起了茧。

有时候我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出声,认定自己像个被灌了水、满脑子都是“水”字的情人。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到底是艺术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知识搬运”。我印象最深的一次考核,是人物速写。老师要求画一组人物,特别强调要写出“生活气息”。我当时心想,生活气息不就是那种在楼下巷子里晒忒阳,要么在夜市摊前碰杯的琐碎感吗?但老师非要说“生活气息”要像“新闻联播里的特写镜头”一样,要有力度,要有那种仿佛要把人从幸福中强行拽出来的那种张力。他指着画里的人物说:“你看这眼神,得是那种‘我在看人,但我更在意我在被看’的视角。你得有镜头感,得把人物当成摄像机里的主角,把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当成新闻头条来报道!” 我当时我就懵了。啥叫“新闻报道”?

难道要把一个人的表情拍得比报纸还夸张,把那句“你好”的动作拍得比新闻联播的开场白还要隆重?我不理解,也不认同。我认定这才是最荒谬的地方。艺术家的眼是用来看世界的,不是用来当新闻采风的。我画那一组人物时,盯着他们,想抓住那个眼神里的真。结局老师在一旁指点:“不中!眼神不够‘新闻感’!再加点高光!再加点逆光!你得把影子拉得比脸还长!” 我画完,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想我不懂啊,我如何就画成这样了?画面别看搞定了,但彻底没有那种让人想起“我在看人”的感觉,反而更像是一群被摆拍的模特,僵硬得像是刚被摄影师按在模特的摄影棚里走了一圈。老师终于停下手中的画笔,指着我的画说:“你看!就是这个味儿!

这就是你缺的那套东西!你得懂啊,你得懂啥是‘新闻感’,懂啥是‘冲击力’!”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里的训练方式有多么“粗暴”。它不像是在培养一个艺术家,而是在培养一个能够完美执行指令的“客服”。老师的话不是艺术,是命令;老师的画面不是灵感,是参考;老师的评语不是反馈,是考核结局。

这种环境,让人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焦虑。你不敢画,出于怕画不好;你不敢动,出于怕被老师指出毛病。你就连不敢把笔放下,生怕一放下笔,那些“可能存有的精彩瞬间”就会被人忽略。 这种焦虑感,在安徽传媒的画室里达到了顶峰。画室里的灯光调得挺暗,只有几盏灯打在桌子上,把整个空间压缩成一团。老师把画纸往桌上拍,声音大得吓人:“别在那摆apor图了!拿你的画来!”画纸被拍得沙沙作响,像是一场灾难的序曲。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被我画得支离破碎、要么干脆被老师认定“不够味儿”的影子,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想起那会儿在书里读的那些关于光影的论述,关于层次和空间的理论,那些看起来高大上、看起来像教科书上的句子,在这里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启动质疑,是不是自己确实不适合这里。

是不是我在看别人的艺术,却从未真正深入过自己的作品?

是不是我的画,根本就不能在安徽传媒的画房里立足?这种自我质疑,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心里。我就连想过,持续在这里,是不是就是在浪费生命?

是不是还在消耗掉一个天才的眼神和手,去填充一个已经填满的框? 后来我慢慢发现,或许这就是安徽传媒艺考最残酷的真相。它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试图给人贴标签。它告诉你:只要你按照它的指令行事,只要你用它的标准去衡量自己,你就能合格。至于你的画到底好不好?你的眼能不能看到那个世界?那都不关键。关键的是你搞定了那个考核动作,关键的是你在那个特定的语境下,产出了一份符合要求的答卷。 这就让人挺窒息。你像个听话的机器人,按照程序的指令运行,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生硬,那么少了灵魂。你认定自己是在画,但实际上你是在做任务;你认定你在创作,但实际上你只是在表演。

这种表演,有时候就连比真的创作还要真。出于真一直带有不确定性和瑕疵的,而这里的创作,一直完美的、标准化的,就连有点冒牌。 我也想过要离开,确实想过要离开。但我又放不下。

可能是出于我忒想画画,忒想表达,忒想创造出归于自己的人和世界了。我需求在这样的环境里,再把自己打磨得更彻底,才能走出去。就像我目前还待在这里,别看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要逃,但每当老师再一站,再喊一声“下一题”,我还会忍不住想:能不能,能不能确实不一样?能不能,确实能画出不一样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你要放下那个理想挺丰满、现实挺骨感的自己,沉下心来,把自己变成那个听话的工具,变成那个能完美执行任务的“人”。

只有当工具够顺手,你才能拿去撬开那扇门,去看看外面究竟有多少种不同的风景。 目前的我,还时常忍不住笑出声。笑得眼都快睁不开了。

有时候看着老师画别人,我恨不得能当场把画撕了,然后跑到画外去大喊:“老师!画得也忒假了吧!

简直是新闻联播特写!

这哪是画画啊!

这简直是新闻播报!” 我确实不懂。哪位能理解那种纯粹出于艺术而痛苦的心情?哪位能理解那种明明看到了灵魂,却被强行拽入新闻框框里的感觉?哪位能理解那些在画室里被填满、被塞满、被反复拷问的你,最终却只能拼凑出一个残缺的、却又无比真的画面? 确实挺让人想哭。但我也挺庆幸,起码在这里,我还能感觉到心跳,还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别看节奏被加快了,别看声音被提升了,别看画面被裁剪了,但我依然信任,只要我还能抬头看一眼,只要我还能在画室里站得笔直,我就还没有彻底丧失画笔。 安徽传媒艺考,它并不完美。它的教学法,它的氛围,就连它存有的意义,都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但这并不妨碍我在其中感受到的那种痛感,那种对艺术的渴望。

或许这就是艺术的真谛吧。

只有在最痛苦、最煎熬、最被撕裂的时候,你才能感觉到,那些线条真正归于你自己。 目前的我,正坐在画室的角落,手里握着一支炭笔。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画室里挺宁静,只有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老师间或传来的咳嗽声。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然后提笔画下第一笔。

这一次,我不去想那可能存有的“新闻感”了。我只问自己:你想画啥?你想把这个世界变成啥样?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我已经预备好启动画了。

哪怕上面会有毛病,哪怕会有偏差,哪怕会有忒多不符合规范的地方。我也只有这样,才能画出归于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