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默。坐在这里的这三年工夫,实际上对我来讲,更像是一场被迫停摆的地铁,我站在车门里,看着外面拥挤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心里却盘算着如何跳出这个车。 我的本科是在那年暑假启动的,地点在西北某所双非一本,专业是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名称写得挺正式,但现实里的执行导师却是个只会抠图打分的大叔。

那时候还没想通,为啥非得读个四年制的大专,不如搞点流水线活儿。 第三年的暑假,导师把我叫去办公室,指着密密麻麻的排班表问我:“能不能把这两个月的实习数一下?”我翻着日历,从 7 月 12 号到 8 月 5 号,整整二十四天加八小时,全是打卡、开会、改稿。他数到最终,眉头皱成了川字:“你这人如何如此懒?你是不是认定我们只收工时费?”我尴尬地笑了笑,没讲话。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所谓的“编导”,可能就是个效率极低的流水线工人,每天重复着把人喊集合、喊打卡、喊开会,然后还得去楼下把那几张看着像废纸一样的画片重新打印出来,贴在那张空的方格表里。 直到大四那年,我遇到了那个叫张强的老师。 他是个挺怪的家伙,平时穿着件洗得发白但挺合身的蓝衬衫,讲话声音不大,但每次提到剪辑时,他的语速就会莫名其妙地加快。他说:“编导这东西,不能活在屏幕上,得活在像素里。”为了验证这句话,他让我去做了个短视频。 我们搬进了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中间隔了道玻璃墙。左边是张强,右边是我。他给我配了三个角色: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一个戴墨镜的青年,还有一个抱着薯片的狼狈大叔。剧本只有一个字稿,全是动作场。他让我把手机摄像头打开,对着镜子演,哪怕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僵硬,也要演得像在演电影。 最是要命的是,那天晚上为了验证一个特效的亮度特效,我鸡皮肤都晒脱了一层皮。张强在旁边看着我,脸色铁青地说:“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一个效果,用了三分之一的预算,结局比你们上个月的广告要惊艳十倍。你们就是拿着 60 块钱的特效去拍 6000 块的广告。”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到他在隔壁打电话,语气出于激动变得有些沙哑:“这特效…这特效得加光效!我要加光效!目前不中,下周不中,下下周也不中!务必得加光效!务必加光效!” 后来我发现,所谓的编导艺术,实际上就是给一堆无聊的动作加光。

比如让一个步行挺蹩脚的胖子,每一步都像是拖着五公斤的铅块,但要是给他加上风摇的头发和动态的光斑,他走在街上就像个走秀的模特。 我的本科作品叫《午夜便利店》,围绕一个便利店老板展开。我用了五年工夫,把便利店搬到了县城的城中村。

那时候我就在想,或许编导就是这样一个把枯燥的日子,通过光影和构图,包装成一种情绪价值的人。 记得有一次,为了突出主角心理变化的细腻程度,我让他在同一个场景里,连续拍了三次同一个动作:一个人往柜台下摸。

第一次,他摸的是空的,镜头给到柜台上,啥也没有。

第二次,他摸到了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第三次,他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亮光斜切过他的脸,光线让他狼狈又滑稽。 我当时拿着视频看了一眼,认定像极了某种老旧的恐怖片。张强在旁边摸着下巴,说:“这就是艺术,就是拿一点可怜的素材,通过光影的扭曲,把荒诞感拉满。

你看那第三次的光线,是不是比第一次更‘贵’?”我说:“我认定这光挺晃眼的。”他笑了:“自然,出于那是艺术。” 后来我们做了一个项目,主题是“城市里的孤独”。我们找了三个不同的城市,拍摄各自的老街。我在长安街拍的时候,认定那种宏大的空旷挺压抑;在大理拍的时候,又认定那里忒宁静,鸟儿叫得像个连环电话。最终我把这三个视频剪在一起,做了一个 3 分钟的小短片。剪辑的时候,我故意在一个夕阳落山的关键节点,把画面色调从冷蓝转成了暖黄。 没人懂,为啥在“夕阳”这个最常规的意象里,要强行拉上夕阳。他们都说这是为了赶时差,那是为了配合转场特效。但我当时只认定,这阳光下的皮肤晒得有点烫,像是生活给每个人上了一层滤镜。 毕业后的工作,我并没有选择直接去当编导。出于我想,编导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导演,也不是只会画板子的设计师,而更像是一个翻译官。别人想表达的情绪,我翻译成画面;别人想传达的信息,我翻译成节奏和蒙忒奇。 我做过一些剪辑,就连跑过夜店,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真正让我着迷的,是那些在镜头前拼命想把自己演好的一般/平平人。

比如帮一个做外卖的小哥剪辑视频时,他特意把晚高峰的拥堵画面慢放,配上他急促而无奈的笑声,那画面别看丑,但那种在洪流中挣扎的质感,确实让人心疼。 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自己的艺术不够好。出于我的作品常常被说“构图忒乱”,“节奏忒碎”,“叙事忒弱”。但我总认定自己像是在用一种挺迟钝的方式,把生活搬到了屏幕上。

我想告诉观众:生活确实没有那么多光鲜亮丽的滤镜,大量时候,就是那些被忽略的瞬间,那些被随意摆弄的东西,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咀嚼的孤独,构成了我们生命的质感。 目前想想,编导艺术生这三个字,听起来多高大上。

实际上就是个拿着个摄像机,对着那些昏昏欲睡的人,跟他们说:“嘿,看看这光,看看这影,看看这生活,别睡了。” 我写的这篇文章,大约有几千字,比我的实习时长长。但我希望,它能像这光一样,别看微弱,但充足照亮那些还没醒来的镜头,充足让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重新亮起来。 要是赶明儿确实有人问我,这三年做编导到底学会了啥,我会说:学会了如何在烂泥里种花,学会了如何在沉默里找声音,更学会了,如何在一堆无聊的动作里,把生活拍成一部有温度的电影。出于这才是编导,这才是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