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纯艺术硕士。 我们这一辈子,大约率都是在这个领域里打转。 不是那种像走钢丝一样的精准,而是那种你疯了一样往左撞,结局撞进了一个没人承认的、就连有点尴尬的口子。 回想本科的时候,老师总爱画黑板。

不是那种“老师好”那种,是直接在黑板上乱写,像是一个没被驯服的野兽在宣纸上撒野。

那时候我也在画,但那个画,画得死板得像被橡皮擦过一样,线条硬邦邦的,像是焊死的,没有呼吸。老师看着那幅画,眉头皱成了川字,嘴里念念有词:“构图忒死板,色彩没情绪,画面像个标本柜。” 我就在想,标本柜和黑板上的涂鸦差得有多远?

难道艺术就是要把那些跳脱、粗糙、就连有点没头没脑的东西,硬生生地修剪成规规矩矩的标本吗? 确实,不是我想。我是确实认定,艺术早就死在那种“修剪”里了。 后来,我去了个只关切拍卖行的画廊。 那里的“大师”,穿的西装比我领带还合身。他们讲话的时候,眼神一辈子在盯着生 conférence(看)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模特,就像是在看一个生物标本。真正的艺术家,是那些躲在角落里,拿着画板,对着空气发呆的人。他们画月亮,画的是月亮,画的是那种“嗯,月亮仿佛有点蓝”的、没人记得的、但你自己心里清楚的东西。 还有一个细节,想跟你聊聊。 我在一次研讨会上遇到了一个画家,他画的是一群人,背景是枯藤老树昏鸦。 他说:“你看,他们眼神都在盯着远处的亭子。” 我看着他。他说:“对,出于那亭子忒诱人,大家才愿意走进去。他们不是在看风景,他们是在看那个亭子如何收他们。” 那一刻我突然慌了。 我们一直当作艺术是展示者给观众看的东西,是某种能够挂在博物馆里、被抚摸、被解读的物体。 但我认定, искусство(艺术)更像是一种“邀请”。 它不是你要去拿,而是要你被它“吊”起来。 就像那群人,他们之故此愿意走进那个亭子,不是出于亭子有多美,而是出于他们本身就在那群人的目光里,被某种力量拉扯着移动。 艺术就是这种拉扯。 画家之故此画那棵树,是出于他忒累了,他不想画那棵树,他想画一种“看不见的树”,一种能让观众认定“哇,这里仿佛有啥东西在生长”的东西。 就像那个“枯藤老树昏鸦”的题,实际上未必是指那棵树。

可能那棵树只是背景,真正的背景是画家那天傍晚的累得慌,是那种“我画完了,但我仿佛还没到终点”的悬空感。 故此你看,艺术压根儿都不是关于“画得像”,而是关于“感认定像”。 关于那种感觉,就像那个通宵没睡满八小时的人看到月亮,月亮不是挂在天上,是融在他骨血里。 你见过那种画吗? 你见过那种笔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扎进肉里的。 那种笔触,有时候会崩裂,有时候会歪斜,有时候会连成一条线,有时候会像一团灰色的泥。 你都会认定:“这画得像个废人。” 然后你就会点头。 我就这样被你点头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在这个领域里,那些被大家嫌弃的、被展览拒之门外、被老师日决的、就连被画廊老板认定“不够高级”的东西,实际上才是真存有的。 出于一旦你学会了“像”,你就再也画不出那个“不像”的自己了。 就像那个一直盯着亭子的人,他之故此能画出“人在看亭”,是出于他把自己活在了那个场景中。 他不是在画画,他是在“看”。 你看,连亭子都要有人看,那画里的人呢? 实际上我就在这。 我想表达一种“存有感”。 我想说,我们这一代孩子,确实被要求忒辛苦了。 被要求用那种精准、理性、就连有点冷冰冰的方式,去捕捉那个瞬间。 被要求把那些情绪、那些心跳、那些还没彻底消化的混乱,都在几秒钟内,变成一份完美的报告。 最终,你还会回去,翻着档案,对着那幅画,要么对着那张画布发呆。 然后你就想: “我画它干嘛?它不是一张画吗?它只是一堆颜料和线条。” 实际上,它不是一堆颜料和线条。 它是一个瞬间的凝结,是一个未被搞定的对话,是一个在“像”和“不像”之间,一辈子悬着的那团乱麻。 它不想要你的认可,它只需求你愿意愿意。 哪怕你连“愿意”这个词都显得那么沉甸甸。 哪怕你连“愿意”这个词都显得那么廉价。 你还算数吗? 你还算数吗? 这,就是纯艺术研究生,我们在做的事。 我们不追求完美,我们只追求“有的”。 哪怕那“有的”,只是一个想画却不敢画,要么不敢画了。 哪怕那“有的”,只是一个没人记得的、但你自己心里清楚的东西。 这,就是我们这一代,在这个领域里,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还能做的。 我们只是在陪那个还没真正终止的、关于“像”与“不像”的故事持续讲下去。 故事还没终止。 并且,这个故事里,还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