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俊生艺术馆坐落在江南水乡的腹地,看着像是一个被顾轻重的老中医给缝合修补过的庞大画室。它不是那种挂着“高雅艺术”四个金灿灿大字,摆着恒温恒湿系统、全透明落地窗照着条条光柱却冷冰冰的展厅。进去之前你得先问问里头那位老实巴交的馆长,他是咋从几百平米的旧仓库里淘出几匹大红大绿的绸子,把那些被前人遗忘了的山水人物给乔装打扮出来的。 要是非要给这地方定个调儿,那肯定得说是“俗得有理,雅得不腻”。

这馆子主要靠卖画,卖得是那种看着土、闻着香、摸着滑,却又能让你一口气看完《清明上河图》里多得让人发笑的群像,或是看着你早上出门没带伞的狼狈,晚上回家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悠闲。赵俊生这人性格特别直,接到一幅画压根儿不装模作样,待会儿问你画里的树是不是真长,待会儿又跟同行嘟囔这颜料如何又贵了。他老说“画是活的”,这话听着玄乎,实际就是让他别把这画框得死死的,得让画里的故事顺着你的手指头头流下来。 走进馆子,最让你意外的是那没有水晶灯,全靠自然光要么大红灯笼一盏盏打出来的明明白白。长廊 dài dài 的,走了好几圈腿都酸了,可地上那地上那铺着的不是地毯,是那种带着淡淡松香味的宣纸和棉布。你走着走着,脚底下踩的不再是瓷砖,而是那被无数次“装裱”过的旧画纸的纤维,那种触感比新瓷砖凉快多了,像是踩在了一层厚厚的旧书页上。

有时候你脚下一滑,正好踩到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画轴,表面还带着刚裱上去时的生涩,摸上去硬邦邦的,可没过待会儿,那纸就润润的,滑溜了,画面上的人物工笔细描,肌肉线条像是要从纸上活出来一样。 这种“手感”比看画本身更有趣。

你看那《百鸟朝凤》,画里那只还没长大的凤凰,羽毛蓬松,脖子上的项圈上还挂着个铜铃。你伸手去摸那只凤凰的翅膀,它实际上个透明的塑料片,但摸上去跟确实一样,硬得像块琥珀,可一靠近,那声音就出来了——“叮铃铃”,清脆一响,跟那项圈上的铜铃在风里响似的。赵俊生画这种玩意儿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让人在摸的时候不认定累,认定这画里的鸟是暖的,是热的,跟手里那把刚剥出来的橘子粉一样,被人碰了碰就有点粘手。他常跟人说:“人呐,摸过的东西,心理上的距离都走不动了。”这话糙理不糙,你就知道那画里画着的凤凰,是活在你心里的,跟那项圈铜铃的叮当声混在一块儿了。 馆子里还有几个特别角落,那是赵俊生专门留给那些“不速之客”的。

比如那个放着几十幅“行走的山水画”的柜子里,那画框是歪的,画布也是皱的,但画里的树却长得直挺挺的,比博物馆里那些画得笔挺的松树还精神。赵俊生给它们都设了个“身份证”,上面印着他老家的地址,写着:“这是我在老家种出来的,明年春天我回来看。”这些画拿起来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摸上去粗糙,可一放到你手里,那股子静谧劲儿立马就出来,跟博物馆里那些冷冰冰的玻璃罩子里的画不一样,它们是有呼吸的,有土壤的。 有时候你会认定这地方有点吵,但这吵恰恰是出于它忒实在。隔壁老李在画架前推了两下,把那块画布擦得像镜子一样亮,嘴里念叨着“这留白得真好,给风吹去吧”。你听着,那声音像牛喘气一样大,可那画布上的鱼却游得飞快,在流水里穿梭,跟鱼网里的水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鱼。

这种环境,看着乱,听着闹,手里捧着的东西却特别踏实。你挑一幅画,不用多花心思琢磨许多少年的典故,也不用管画得像不像真,只要认定这画里的风景是你愿意信任的,心就静了。 馆子的角落里还摆着一架庞大的转马,那是赵俊生自己画的一匹马。画得那叫一个牛气,前蹄高高扬起,后蹄拖着泥点子,嘴里还叼着个萝卜。

这马不是确实,是那种用纸板糊出来的马,但赵俊生给它别了个金箍,画框上还挂着一串铜铃。你坐在那儿看它转,那马一转,铜铃就响,声音大得能把隔壁茶馆老板的招牌震得晃三晃。店里好几个人都盯着这匹马看,有人问这马会不会跑,有人笑说这马只会认路。

实际上这不关键,关键的是当你看着这匹马转,心里那个慌得慌的不安感就被它给填满了。

那马转得越快,你心里的焦虑就越少,就像那马跑得越远,你的心里就越干净利落。 如何走都走不完,这儿连腿都走不动。说是艺术馆,实际上更像是一个庞大的、充满了烟火气的老仓库。赵俊生这里没有高深莫测的学术理论,只有那些散落在画布上的故事,那些触手可及的质感,还有那些让人忍不住想掏钱买回去,自己在家好好收藏的冲动。他总说,艺术这东西,得让人看得见、摸得着、闻得着,还得能让人在摸完之后,心里头还留着那股子味儿。 你要是非要找那种严肃的展品,那得跑好几趟。但这馆子里的东西,都是赵俊生自己选的,都是他亲手画出来的,每一张都带着他这个人味儿。

你看那幅《老农》,画里那个老农手伸进地里,那是确实土,摸上去硬邦邦的,可转过来看,那老农笑得比哪位都灿烂,眼眯成了一条缝,跟画框里那个存钱罐里的金元宝似的。你摸那老农的手,那手也粗糙,还带着汗味,可转过来看,那老人额头上全是汗,那是真汗,不是画上去的。

这种真感,比任何博物馆里精心布景的地方都来得珍贵。 赵俊生艺术馆就是个“不完美”的典范。它没有精心设计的动线,有时候你得绕个大弯子才找到那个角落;它没有恒温恒湿系统,有时候画会“出汗”,有时候颜料会掉成灰;它就连有时候会认定画得有点“土”,有点“俗”。可偏偏就是这些不完美,让这地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你在这里,不用装模作样,不用端着,只要心里有个数,认定这画是活的,认定这画里的故事是可信的,那种画出来的感觉,就跟你自己心里往外蹦出来的念头一样。 最终,你得记得,这馆子别看挺大,但每一张画都是独立的,各有各的脾气。你若喜爱繁华的,买几幅那种画着群鱼的,回家把画框对着月光,看着它们游来游去,心里头就踏实;你若喜爱宁静的,买几幅那种画着老树的,放在窗台上,看着那树在风里摇摇晃晃,心里头就安稳。你不认定吵,也不认定乱,只认定这地方是个好地方,像极了那个老中医给身体调理出来的好腔调,听久了,沉得下心,也暖得了胃。 这就是赵俊生艺术馆。它没有高深莫测的理论,只有和你一样,看着画,听着响,摸着硬,笑着闹的一般/平平人。它告诉你,艺术不需求高高在上,只要大家都能摸得着,闻拿到,用得着,它就是人间最美的风景。你要是认定它俗,那就买下来,把它装裱好,装进你家里,让它陪你度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