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的艺考现场,实际上比教科书上写的要脏,要吵,要让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的考场,不是那种光线柔和、桌椅端正、背景干净利落的考试室。

那是个被油烟味、汗水味、粉笔灰味和隔壁考生喊我“老师别走”的四面墙包围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呼吸急促的味道,空气挺浑浊,但那里的人却个个眼神亮得像刚出炉的白化病小孩儿,那是种归于舞台的聚光。 美术生的画室,门牌号常常写着“某某中学某班”,门把手上挂着的不仅是钥匙,还有那把用来撬开无数人紧闭心门的铁钩。大家不是来学习的,是来抢资源的。

有人把画具堆得像小山,颜料管倒出来全是刺鼻的气味,那是为了和别家抢那一支最红的油画棒,要么是为了证明“我的创意更强”。

那时候的阅卷老师,不是坐在办公桌后敲键盘的人,而是戴着大墨镜、拿着红笔在画布上乱涂乱抹的“看门人”。他们不是在打分,是在做拍板性的动作。 听说那个夏天,北京某所顶尖美院招考报名人数突破了十万,竞争比直接变成了 1000 比 1。

那场面大得离谱:有人为了考一个景点的写生,半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画在纸上画了整整三个月,出于那个角度他认定自己“最独特”;有人为了考一个城市的街头小贩写生,居然把自己画成了那个小贩,结局被老师骂了一顿,那是为了证明“我懂生活”。

那时候的“满分”,不是考卷上的数字,是老师手里那支笔尖沾满油彩的真心,是评委在一张皱巴巴的试卷上写下“遗憾”时的表情管理。 音乐生那边更是一场表演性质的厮杀。考啥?考能唱出来,考能弹出来,就连要考你靠不靠得住。

那时候的考场,音乐厅里全是人声鼎沸,琴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有人为了练一首曲子,竟然把家里都搬出来了,琴行、钢琴、音箱、耳机,恨不得把整个房间都改造成录音棚。

那个人在后台练了一整天,最终上台的时候,手还在抖,脚还在踮,声音却像在敲鼓。他怕评委认定他紧张,便突然站起来,把背挺直了,嗓子喊得比哪位都大。

那时候认定,音乐是灵魂的舞蹈,而舞蹈,就是要把灵魂抖碎再重组。 那时候的“集训营”,常被形容为“工厂”,但更准的说法是“熔炉”。里面全是穿着朴素的年轻人,有的穷得叮当响,有的家里连个电视机都没有。他们白天在教室里画线稿、背歌词,晚上就窝在宿舍里,单曲循环,对着镜子练习眼神和表情。

有人为了一个动作,在镜子里练了八百遍,那个动作像蚂蚁一样,举不起来,举不起来,举不起来。

那时候的偶像,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而是那个在角落里默默练习、在深夜里一遍遍修改作品的人。 那时候的“落榜”,听起来像是一种荣耀。你黄了了,你的画废了,你的歌不中,你的嗓子哑了。但没黄了之前,你认定自己是个英雄。

那种“我还没死”的错觉,比“我挂了”的打击更让人上头。

那时候不懂啥叫“前途无量”,只有“不被淘汰”的紧迫感。大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考场,能不能在下一场测试里还有一口气。 那时候的“录取”,像是一场豪赌。你赌上了所有的汗水,赌上了所有的工夫,赌上你对未来的全体幻想。结局呢?有人中了,有人没中。但甭管哪位中,哪位没中,大家都不回头。你输了,就收起画具,收拾心情,预备下一场;你赢了,就拿着证书,哼着小曲,持续上路。

那种“输赢坦然”的劲儿,比任何奖项都来得珍贵。 2018 年,艺考生们是在一个破碎又整个的世界里长大。世界破碎在各自孤立的画室、琴房和宿舍里,世界又整个在彼此之间传递的热爱和坚持里。

那时候没有“降速”,没有“完美”,没有“教科书”。

那时候的师承,是看前辈在深夜里擦掉最终一笔;那时候的知音,是听对方在耳机里哼着那首你听了三遍的歌;那时候的共鸣,是哪怕哪位被骂、哪位被欺,也能让对方在角落里给你一个拥抱。 那年的夏天,蝉鸣噪烈,阳光毒辣。我们在烈日下暴晒,在暴雨中淋透,在画布上晕染,在琴键上震颤。

那时候我们当作,只要把画画好,把歌唱好,就能站上舞台,就能被看到。 如今回头看,那段日子或许并不那么“惨”,别看充满了焦虑和重复,但那种纯粹的热爱和蓬勃的斗志,至今还留在每一个艺考生的心里。出于 remember,你们是在用尽全力去证明:我还敢活,我还敢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