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门口那扇被风沙磨得发亮的木门,是我每天重复几百次的开关。门里里外外,除了我,没人在乎我画的是不是上帝。我就喜爱在这儿发呆,看夕阳把投进来的光斑拉得碎碎的,像打碎的奶糖,落在画布上也不急着抹开。

那时候认定,艺术这东西,不像数学有公式,也不像音乐有节奏,它更像是一场不知道下一秒会出啥戏的即兴演出。 别跟我提那些“观察力”、“提炼”的大词儿,听起来忒像那些站在台上喊口号的老师。我画画,压根儿不是为了展示我的“水平”。

那年冬天,我花了一下午工夫,就在窗边把枯枝的纹理拓出来,随手画在纸上。

那是我第一次在画纸上用一种近乎污秽的方式去记录一棵老槐树的死寂。旁边那个画得花哨又空洞的同学,正拿着彩铅在纸上乱涂乱画,试图抓住春天的气息。我看着他,嘴角有点抽,心里想:这年头,连画画都要讲究“构图”和“色彩搭配”,我画棵枯树还要讲究颜色吗? 实际上我总认定,伟大的东西往往不是精雕细琢出来的,而是粗糙地摸出来的。我画过一幅画,搬进画室供奉了半年。画里有个老头在河边钓鱼,风刮过水面,连影子都跟着晃。

后来我把它裁成了四方块,贴在墙上,挂了三十年。直到我老了,腿脚不便的时候,坐在轮椅上,看着墙上的人影,突然认定,那些年轻时为了迎合潮流才下笔的东西,反而成了心里的锚点。

有时候,我不记得是如何做到的,只是认定,要是当初能画得更好看一点就好了。 画画这事儿,本质就是把自己丢进去,看看世界是如何运转的。我不需求找一个完美的“上帝视角”,只需求把我脑子里炸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倒出来。

比如上次画荷花,我一启动只想画一朵在淤泥里绽放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要张开嘴呼吸。我花了两个小时,把水下的泥浆画得晕乎乎的,把荷叶画得歪歪扭扭,试图捕捉那种“没被净化之前”的美感。结局呢?画完一看,自己都认定荒谬。

那种“忒用力”害得的“不够像”,反而让我意识到,荷花本来就不需求那么复杂的构图。还不如在泥里挣扎着找存有感,不如让它直接浮起来,简洁得像个符号。 我也试过模仿大师。

那个叫梵高的人,画向日葵的时候,忒阳都变成了火球,连他的眼都透着密密麻麻的绿点。我拿起画笔,模仿地比他还像。我试着用同样的浓重色彩,把向日葵涂得红彤彤的,把背景涂得黑乎乎的。画出来之后,我忍不住笑,出于那幅画一点都不像梵高。

不是我不像,是我根本没抓住他那种“燃烧”的感觉。真正的高手,是敢于在模仿中犯错,在犯错后找到那条我不曾走过的路。

有时候,我画得像,是出于我画得不够“乱”;我画得像不成功,是出于我试图去模仿别人已经走好的路。 目前的我,画得更散了一些。线条不再那么规整,画面也不再追求那种平面透气的完美感。我喜爱留白,喜爱把空间留给自己想象去填充。

比如画一个人马,我把马的腿画得断了,人的头画得忒大,两只腿仿佛伸向空中。

这画看起来像啥?像个笑话,一幅稚拙的作品。但有时候,正是这种“不像”,反而让人看到了生命力。就像那些在废墟里爬出来的野草,要么被雷劈过后的闪电,哪儿还有所谓的整个? 我也遇到过一个哥们儿,是个全职做美术生的大学生。他跟我说,他每天要花六个小时画草图,还要画几百张速写,还要背多少颜色表,这种枯燥忒可怕了。我问他的感受,他说,画画就像跑马拉松,从不像个短跑,刚启动就是腿软。

那时候我也认定累,认定那根本就不是艺术,只是消耗工夫。

直到有一天,我把画里的一个瞬间拍下来,发在哥们儿圈,配文说:“画里的人,实际上是个在找人的疯子。”那天晚上,我盯着那幅画看了挺久,突然认定,原来所谓的“艺术”,就是这种不顾一切、就连有点疯癫的描绘。 我有时候也会质疑自己的选择。

要是我不去画画,我是不是就没有东西能够画了?我的亲戚哥们儿,有的考公务员,有的考教师,有的去工地搬砖,他们的人生轨迹看似都是直线向上,但在我看来,那是通往幸福的阶梯。而画画,则是那个在悬崖边跳舞的人。他们可能一辈子不需求知道我在哪,要么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下一秒画的是否是火柴。

这种“无用”的冲动,反倒让我在画室待过的每一天都变得无比充实。 画布上的线条常常是断裂的,有的就连像是被橡皮擦过,也有的像是被雨淋湿后晕开的。我不去修补这些裂痕,不去追求那种平滑的、毫无瑕疵的“完美图像”。出于我知道,真正的东西,往往藏在那些不完美的缝隙里。就像生活一样,总有磕磕绊绊,总有画不圆的圆。

只要我愿意停下来,愿意承认那些“不像”的局部,我就有机会看到那些真正“像”的东西。 我把自己画进画布里,不是为了向哪位证明啥。只是为了在每一个画完的时刻,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感知到光,还能捕捉到风。

有时候,我也会在画图库里搜索那些著名的“好作品”,然后把它们剪下来贴上去,再撕下来,重复这个过程。

这种感觉,大约就像是在梦里醒来,发现枕头底下有一张旧照片,别看不清楚,但能辨出那是哪位老人在笑。 画画这件事,确实没有啥捷径。它不靠天赋,不靠技巧,就连不如何靠脑子。它就在那一刻,当你放下笔,感受指尖碰到纸张的触感,闻到空气里混合着颜料和木头气息的味道,那一刻,天地自然就在你眼前展开。

不需求逻辑,不需求总结,不需求论证。你只需求画下来。 哪怕画得乱七八糟,哪怕看起来像个秃毛驴,那也是独一无二的。出于那是归于你自己的、无法被复制的、独一无二的痕迹。